2020/12/29
我在兩年多前搬來日本。之前在台灣時，就已經感受到在台灣的中醫藥還是處在被打壓的處境。最明顯的感受是，昔日街道上到處都是中藥行的情景已不復見，很多中藥行都關門了。

雖然健保普及，看病所費便宜，提升了民眾對醫療的利用率。連帶看中醫的人們也增加不少。但是健保的給付制度，致使醫療變得太過廉價，各醫療院所為了賺錢只好衝「量」、在門診上就是在一個診的時段內要看愈多病人愈好。這點在西醫和中醫是一樣的，每個醫師都承擔這樣的業績壓力，如果沒達到基本業績，收入減少是一回事，更可能的是工作不保。所造就的結果就是，醫師們充滿了時間急迫感，一個病人可能只能看5分鐘，醫療品質下降，是現今台灣醫療所面對的難題。

中醫的診斷、望、聞、問、切，稱為四診，是中醫的診斷方法。由於中醫不仰賴儀器，加上中醫講求的是「全人」的醫學，不是只針對主訴症狀，而是必須把整個人的狀況都搞清楚才行。說真的，5分鐘的醫療是不可能達到的，在現行的台灣健保制度下，對中醫師與病人來說都是嚴峻的考驗。

再來，健保局每年的總額支付比率、點數支付額度等，對中醫都是逐年下修。在西醫、牙醫、中醫共搶醫療大餅的情況下，中醫當然是節節敗退。

顯而易見的，中醫師這個職業也愈來愈不被看好。成為中醫師的職業生涯愈來愈艱辛。2014年開始規定中醫系畢業生必須參加「中醫負責醫師訓練」，否則無法取得開業資格。然而光有這個規定，卻沒有足夠的受訓機構與名額，導致很多醫師無法順利受訓，因此延伸出「代訓」這種免費勞力的方式。也就是中醫師為了累積訓練時數，在找不到正式受訓職位時，轉而求其次走「代訓」方式，一樣白天去醫療院所全職工作，一週40小時，但是完全無給薪。但是更難的挑戰源源不絕，衛福部開始研擬「中醫專科醫師制度」，等於以後畢業的中醫畢業生，從畢業到要能真正自由的執業、開業的過程將會更加困難。現在，新科中醫師的薪資也是逐年下滑中。未來恐怕只會更加嚴峻。

在日本，已經完全沒有「中醫師」這樣的東西。日本只存在「西醫師」。那麼中醫的藥的部分，在日本稱作「漢方」是歸屬於西醫的專科的一部分，就是像有外科、內科、婦產科、然後其中一個是「漢方專科」這樣。等於就是你必須先成為一個「西醫師」接受完整的西醫訓練，然後你才有資格選一個「漢方專科」。簡單來說，漢方在日本已經被西醫收編，也是被貶低，不需要多年的專業中醫訓練，只成為西醫的配角，不再擁有自己的地位。

那中藥呢，在日本就是歸屬藥劑師管，然而經營中藥販賣的藥劑師不需要接受中藥訓練也可以執行。

因此，不論是中醫方劑還是中藥，在日本就是直接當西醫西藥一樣，明明是不一樣的東西。由接受完整西醫西藥訓練，卻不見得有完整中醫藥訓練的西醫藥專業人士，來全權主掌中醫的方劑與中藥。

至於另兩個中醫內含的技術：針灸與推拿。針灸的話，日本有專門的針師與灸師執照的國家考試，高中畢業後唸三年的針灸專門學校畢業後即有入試資格。推拿的話，嚴格來說沒有國家執照，一般人也可以自己開一間「整體院」來搞推拿。推拿現況跟台灣有點像，民間很多厲害的推拿師，但是沒有一個明確的執照與規範。

重點來了，我其實想講的是一般人民對中醫的觀念和態度。

在台灣，雖然中醫被打壓的很嚴重，很多時候也沒有發言權，但是大部分的人都有看中醫的經驗，去中醫診所大部分的目的也是為了「看病」，大家蠻能認同中醫是可以「治療疾病」的。

然而在日本，一方面漢方診所或漢方藥局的數量很少。根據「日本東洋醫學會」的網站資料，日本的漢方專門醫人數僅才2148人。另一方面生病會去看漢方醫師或是針灸師的人真的很少。大部分的人想到東洋醫學（中醫），就是認為是保養身體用的，或是針灸通常也是應用在治療疼痛與美容。日本完全沒接觸過漢方醫療或針灸的人也不少。總之，在日本漢方與針灸的普及性與重視度，比起台灣真的差很多。

尤其是在日本，中藥方劑的處方，稱作「漢方醫學」與「針灸治療」兩個是完全分開的。按摩推拿更是另一個領域。可是在中醫，砭（按摩）、藥、針、灸都是密不可分的。因此對於日本漢方與針灸完全切割的區分，到現在我還是覺得非常不習慣。

但其實漢方醫學在日本曾經繁盛過，江戶時代（1590-1867年）以東漢張仲景的《傷寒雜病論》與《金匱要略》的「經方派」研究興盛，在日本稱之為「古方派」，產生很多知名的漢方醫學家，例如吉益東洞。在中醫經方的復興與研究中，日本絕對是參與其中。到了明治時期，日本中醫開始衰退。後續有名的醫家有湯本求真、大塚敬節等。但是也無法力挽狂瀾。

在我眼裡，中醫學在日本的是已經沒落了。漢方醫的被併入西醫、中藥歸藥劑師、就是殘酷的現實。在日本，沒有能獨立西醫之外的漢方醫學。而針灸真的大部分不是用來治病，民眾對東洋醫學的認識也很不足。雖然還是有一些優秀的醫家或治療師，但是，日本已經沒有在教育、醫療制度上面給予東洋醫學該有的重視與地位。

看看日本，台灣可以以此借鏡，台灣的中醫一直被打壓的情況，會不會以後變成像日本這樣呢？如果你要想像一個「中醫的末世」，可以來日本看看。在這裡，你真的會體會到中醫的逐漸走向滅亡不是不可能。

但是無論如何，身為一個台灣來的中醫師，不管大環境怎麼樣，還是只能盡力把自己做得到的做好。在日本的話，如果你要成為一個漢方醫，首先要成為一個西醫師或藥劑師，這對我來說已經不可能了。但是我還是不會放棄經方的道路，當初是因為認識「能治病」的經方醫學，才走上學醫的道路，因此除了寫這個部落格，我也會一直往中醫治療方式的實踐努力。